“他们是非正常情况下的正常孩子”——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专家谈灾后心理重建“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两个多月，灾区群众被陆续转移到临时安置点内，赈灾物资也源源不断地送往灾区群众手中。然而，他们内心创伤的平复之路才刚刚开始。在七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中国办事处儿童保护处项目专家马思婷女士（Ms. Kirsten Di Martino）接受访问，讲述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是如何帮助灾区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走出地震的心理阴影。 问：许多人认为，在地震这样的突发事件中，首要的工作是向灾民提供食物和庇护所，在这个阶段灾民的心理需求是次要的。 马思婷：地震中很多幸存者可能失去了自己的家人，或者目睹了他人遇难的惨况。这是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一些幸存者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因此，我们不仅要关心他们物质上的需求，也要注意其心理需求。事实上，孩子们是很容易从中恢复的。大约90%的儿童都可以自然恢复到正常的生活和学习当中，只有大约5%到10%的孩子可能需要一对一或者更加专业的照顾和帮助。这个比例看上去似乎比较低，但是如果乘以受影响灾民的人口基数，就可以发现对于心理支持和干预的需求还是相当大的。即便地震发生后数月，幸存者仍旧可能感觉到孤独、抑郁或愤怒。其中一些人可能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目前非常关注一些在此次地震中心理上更容易受到影响的弱势人群，如孩子、失去孩子的父母、受伤者、地震致残者和老人。 问：我们如何识别出哪些孩子存在严重的心理创伤需要心理干预呢？我们该如何关怀他们呢？ 马思婷：他们不是正常情况下的非正常孩子，而是非正常情况下的正常孩子。他们的学校在地震中垮塌， 同龄人或家人丧生，现在住在又挤又不卫生的帐篷里。他们的生活遭遇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和落差。一些孩子可能变得内向孤僻、焦虑、胆小或者具有攻击性。这些感受都是非常正常的表现，我们应当让他们自然而然的表达这些感受，而不是否认这些情绪的存在，如告诉他们“不要哭”或隐藏自己的愤怒等。 一些孩子可能正活在内疚之中。他们能够在学校倒塌前逃出教室，但是其他同学却没有这么幸运；有些小英雄在地震中救出了自己的同学，但是别的孩子却无能为力，没有作出这样英勇的举动，这会让他们感到很内疚。我们应当小心谨慎不让他们被负疚感所折磨。应该与他们建立起信任感，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离开灾难发生地。如果他们愿意倾诉自己的经历，那么就当他们的好听众，千万不要强迫他们说话，或者让他们反复回忆起自己的经历。重复的心理干预同样也会给孩子造成更多的伤害。 问：地震发生后，许多的志愿者和心理专家都前往四川，他们或者是有组织性的，或者完全是自发行为，希望能够帮助灾区的孩子们。但是通常情况下，他们都无法呆很长的时间，可能在灾区停留若干天，然后就不得不离开。此外，目前国内外都非常关注灾区的孩子们，有很多的人去看望他们，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关注可能不会像最初时那么强烈。 马思婷：是的。这就是为什么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采取了帮助当地社区群众建立自助能力的方法而不是引入志愿者，来确保心理援助和干预的长期持久性。受地震影响儿童需要一个安全和干净的空间，不受虐待、忽视和威胁，以帮助他们完全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这样的空间我们称之为“儿童友好家园”。它可能设置在安置点内的临时空间，也可能是设在社区内一个长期的心理援助点。 在“儿童友好家园”中，孩子们可以参加游戏、唱歌、跳舞、绘画等集体活动。这些活动可以帮助增进同龄人之间的联系，让孩子们感觉他们是安全的，不是孤单一个人面对问题。在活动中，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也能从中发现那些心理创伤较为严重的孩子，从而有针对性地给予社会心理支持。此外，我们还会教给孩子们一些生存技能，让他们知道在面临危险时该如何应对，譬如如何帮助自己不受虐待、暴力伤害、剥削和拐卖等。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目前正与中国政府合作，在重灾区设立30个像这样的儿童活动中心。 问：您刚才提到了一个词叫“社会心理支持“，如何理解这个术语？ 马思婷：它包含了两层意思，即心理支持和社会支持。儿童的心理康复和心理健康必须靠社区所有人的参与。孩子们是家庭的一分子，社区的一分子，所以对他们的支持必须是全面的。譬如，许多孩子的老师和父母心理上也可能受到创伤，同样需要心灵上的抚慰。如果他们的父母不开心，孩子们也不可能快乐。 “儿童友好家园”有两个关键原则，即容纳性和参与性。我们与当地群众一起在社区内建立儿童活动中心。每个“儿童友好家园”内都有一名管理员、一名学龄前儿童/日托工作人员，一名较大年龄儿童的辅导员和一名心理学专家。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不仅向工作人员提供培训，同时也为当地社区志愿者提供指导，以便今后能长期的满足孩子们的心理需求。 “儿童友好家园”将成为整个社区的活动中心。家长们带孩子到活动中心玩，他们也能和其他父母聊聊天，人们感觉生活开始恢复正常。这样能够帮助社区建立起自我恢复的能力。 问：“儿童友好家园”真的能帮助孩子们么？ 马思婷：2005年，斯里兰卡一名当地社区志愿者接受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培训，帮助受海啸影响的儿童重建心灵。这名志愿者在工作日志中写道：“最初，孩子们会画与海啸有关的图画，都是不太开心的画面。但是现在我们终于看到孩子的画上出现了鸟儿、树木、瀑布、河流和嬉戏的快乐画面。图画中的大海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可能意味着孩子们已经开始恢复到正常生活中了。”此外，专家们也注意到，孩子们在参加社会心理援助活动后，开始有了笑声，也变得更加开朗。 1999年科索沃战争发生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首次建立了“儿童友好家园”。从此以后，这种心理干预模式受到广泛认同，并成为在自然灾害和武装冲突中为儿童提供心理支持与干预的标准做法。 问：许多老师也和学生们一样经历了这场灾难。其中一些教师还失去了自己的家人。我们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马思婷：在农村地区，许多学生都住在寄宿学校里。地震发生时，老师和学生一起经历了灾难。在最初的一段时间，他们不仅是老师，还承担了照顾学生们的责任。但是，老师们需要照顾好他们自己和家人。从我们在灾区实地了解的情况来看，许多老师灾后生活环境非常困难。他们需要时间恢复精力，平复自己的创伤经历。 问：您认为灾区群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出地震带给他们的阴影呢？ 马思婷：不同人的心灵创伤程度不同。正如我之前说的，只要让孩子们的生活回归正规，身旁有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很多人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而然的恢复。但是，对于一些孩子来说，恢复的过程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有时应激反应会延迟显现。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将向这些孩子提供长期的社会心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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